黄宗羲《孟子师说》语录

原序年而明月之珠尚沉於
 
黄宗羲《孟子师说》语录
      李幼蒸摘录
 
【前言】黄宗羲著此“师说”,自言是为了对于其师刘宗周著述中欠缺此一重要论题有所补充。刘宗周为明朝“尽忠”后,遂成为宗羲等弟子毕生追念之精神楷模。宗羲本人在清初蛰伏四明二十年后,复出讲学,并沿用先师生前讲堂的同一名称“证人书院”,以续成守先待后之仁学志业。在本著“序言”中所言之“当身理会,求其着落”,当系暗指自身经历“天崩地解”后对刘师及阳明精神思想增附了更深切的体悟。而对于我们后世读者而言,在浙东思想脉绪中的历代思想家里,惟宗羲一人具有此悲壮身世记录(南宋遗民史学家的学术使命精神强烈,但并无此类主动冒险赴难经历。顾炎武严格来说不属于浙东学术传统,而且其于鼎革后朝向浪漫主义的“政治考据学”活动,不无思想方向失焦之态)。阳明思想实乃平行于其事功展开,二者之间并无多少内在联系。宗周思想已完成于其“正命”之前,万斯同、全祖望等“浙东新史学”则完成于天下大定之后。因此宗羲的经历和学养之间的关联或许可称作是历史上独一无二者。(梁启超已属半生进入现代历史时期者,其人格构造已不宜完全衡量以古典精神型范了)自然,《明儒学案》为宗羲传承浙东精神理路的代表性经典,其义理自应放入宋明理学系统整体内把握。本文则为宗羲于痛定思痛后重返孟子伦理实践学之作,字里行间透露出其颠沛流离后的切身生命体悟,值得今日读者细细玩味。现就阅读所及,将本著中特别相关于仁学实践学特质的一些语句摘录于此,以供青年学者分享。中华仁学的古典伦理学篇章具有(思想)义解与(行动)激发的综合性功能,其心志促动力蕴藏于文辞组织之间,不可随意敷衍拆解。如欲全面把握本著思想,自须参照原文。(2014,1,23摘录)
 

 
原序
天下之最難知者,一人索之而弗獲,千萬人索之而無弗獲矣.天下之最難致者,一時窮之而未盡,千百年窮之而無不盡矣.四子之義,平易近人,非難知難盡也. 天下之最難知者,一人索之而弗獲,千萬人索之而無弗獲矣.天下之最難致者,一時窮之而未盡,千百年窮之而無不盡矣.四子之義,平易近人,非難知難盡也.成説在前,此亦一述朱,彼亦一述朱,冝其學者之愈多而愈晦也

孟子見梁惠王章
及至戰國,人心機智横生,人主之所講求,策士之所揣摩,只在利害二字,而仁義反為客矣.舉世盡在利欲膠漆之中,孟子出來,取日於虞淵,而整頓之.
 
自後世儒者事功與仁義分途於是當變亂之時力量不足以支持聽其陸沉魚爛全身逺害是乃遺親後君者也
 
梁襄王章
蘇氏云自漢髙祖光武唐太宗及宋太祖四君能一天下皆以不嗜殺人致之此言是也顧後來元明之開創者不可稱不嗜殺人而天下為威勢所刼亦就於一與秦隋無異未常不延世久長蓋至此而天道一變矣遂不得不有逆取順守之説此尚論者之所痛心也


齊桓晉文之事章
王霸之分不在事功而在心術事功本之心術者所謂由仁義行王道也只從迹上模倣雖件件是王者之事所謂行仁義者霸也
 
明堂章
上帝也者近人理者也人於萬物乃一物假令天若有知其宰制生育未必圓顱方趾耳鼻食息如人者也今名之帝以人事天引天以自近親之也
 
放桀伐紂章
孟子之時周室僅一附庸耳列國已各自王齊秦且稱帝矣周室如何可興以春秋之論加於戰國此之謂不知務
 
為巨室章
孟子之所學者仁義也時君之所尚者功利也
 
浩然章
人身雖一氣之流行流行之中必有主宰主宰不在流行之外即流行之有條理者自其變者而觀之謂之流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謂之主宰養氣者使主宰常存則血氣化為義理失其主宰則義理化為血氣所差在毫釐之間黝在勝人舍在自勝只在不動心處著力使此心滯於一隅而堵塞其流行之體不知其主宰原來不動又何容費動手脚也只是行所無事便是不動心
 
孟子以為義理即心而是以心之主宰而言曰志有主宰則不患不流行志至焉氣次焉次舍也
 
集義者應事接物無非心體之流行心不可見見之於事行所無事則即事即義也心之集於事者是乃集於義矣
 
必有事雖不出於敬然不曰敬而曰有事者程子曰若只守一箇敬不知集義却是都無事也
 
孟子之詖淫邪遁指一時立言之輩破其學術詖辭危險之辭如雞三足卵有毛白馬非白之類是蔽於名實者也淫辭汎濫援引終日言成文典及細察之則倜然無所歸宿陷辭如入於坎窞無有實地也邪辭邪僻之辭如捭闔飛箝離逺於正道遁辭炙輠無窮不主一説人見其不窮不知其尚口乃窮也詖則公孫龍之家淫則談天衍之家邪則鬼谷之家遁則淳于髠之家皆是當時之人也
 
出弔於滕章
程子曰能盡飲食言語之道則可以盡去就之道能盡去就之道則可以盡死生之道飲食言語去就死生小大之勢一也
 
道性善章
郝仲輿曰萬事萬物理皆天然不獨四端五常其人力可學而能者較天成分數萬不及一故曰道之大原出於天假使人性本無此道雖學亦不能矣鴻荒至今不知幾億萬載習俗縁染斧斤戕伐此理常新茍非性善絶學無傳久矣豈書冊所得而留哉由學而能者萬不敵天生之一由不學而壊者一喪其天生之萬故學為要也
 
陳代章
義之所在事無大小止有枉直為尋為尺皆是計較之私一落計較便成小人朱子與人書云世間喻於義者必為君子喻於利者必為小人而近年一種議論乃欲周旋於二者之間回护委曲費盡心機卒不可得為君子而其為小人亦不索性亦可為誤用其心矣陳代之論尋尺正是周旋於二者之間也
 
彭更章
 
顧涇陽謂今之講學者在縉紳只講得明哲保身一句在布衣只講得傳食諸侯一句時異勢殊要不可以孟子為例也


好辨章
楊墨之道至今未熄程子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老之害甚於楊墨佛老其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愚以為佛氏從生死起念只是一箇自為其發願度衆生亦只是一箇為人恁他説玄説妙究竟不出此二途其所謂如來禪者单守一点精魂豈不是自為其所謂祖師禪者純任作用豈不是為人故佛氏者楊墨而深焉者也何曽離得楊墨窠臼豈惟佛氏自科舉之學興儒門那一件不是自為為人自古至今只有楊墨之害更無他害今人不識佛氏底蘊將楊墨置之不道故其闢佛氏亦無闗治亂之數但從門面起見耳彼单守精魂者
 
朱子言孟子雖不得志於時然楊墨之害自是滅息而君臣父子之道頼以不墜是亦一治也豈其然哉蓋孟子方痛其不能滅息不得已而以口舌爭之所謂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庶幾望之後人之能言距楊墨者正是言其久亂而不治也悲夫
 
不仁者可與言哉章
不仁者指當時游説之士也其言無非興兵搆怨之事
 
桀紂之失天下章
孟子言仁必兼義而言其不言義處如聚之勿施之類即是義也更無懸空理会一仁體者與後儒之言不同
 
存乎人者章
凡人致飾於外以為人可欺也然不知不覺已露於外心以人用故可偽目以天用著不得一毫人為故曰良言雖可偽為而偽為之言畢竟破綻唯明者能察之耳


 
有不虞之譽章
毁譽失真孟子雖為一時言之而後世大抵皆然如程朱之門人儘有庸下而無不多譽象山陽明至今毁者不已至於青史其淆彌甚人言蓋棺論定君子之論定毁譽之論未始有定也
 
言不必信章
人只於言行上照管故必信必果是告子之義外也大人沛然從心而出不踰言行之矩所謂集義者也大德敦化則小德自然川流矣


不失赤子之心章
逮其後來世故日深將習俗之知能換了本然之知能便失赤子之心大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不過將本然之知能擴充至乎其極其體仍然不動故為不失猶夫子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有知之有不知知之量也以為知之以為不知知之體也
 
 
可以取章
小而取與大而生死不過義中之跡象眼前只見一義應之自然合節若待臨取與生死而後辨其可不可總屬意見用事不能無傷矣
 
西子章
世人多以一節概人生平人亦多以一節自恃夫仁義豈有常所蹈之則為君子背之則為小人故為善者不可自恃為惡者不可自棄所爭在一念之間耳
 
禹稷當平世章
用行舍藏因時制宜終不落事局中取辦功名若常人之出處為世所操我不能操世便是落於事局饑溺由己隱見皆是此心莫説閉户是容易事亂世之時多少欲定亂者反以之生亂孔明之茍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逹於諸侯亦其次也
 
伯夷目不視惡色章
此孟子述學問之源流古來原有此數派傳之於後世唯孔子立為人極更不可移易不是汎汎定人品之優劣也伯夷一派流而為避世之士伊尹一派流而為功名之士栁下惠一派不善學者則為鄉愿而已雖是流弊畢竟濫觴之處過髙一層以至如此以時而論之伯夷有秋冬而無春夏尹惠有春夏而無秋冬孔子則四時之氣俱備方可稱之曰時也


 
金聲玉振非如註之所云也即今大成樂毎按一聲八音並作齊起齊止不容斷續然必始編鐘而末編磬合八聲而成一聲故金石二聲相去但有毫釐之間條理云者合衆音以成一音一音之中衆音未嘗不分明也
 
孔子集大成集三子之成條理者清任和便是條理也始條理清任和之脈絡分明終條理清任和渾然無迹到得渾然無跡方謂之成然非始之脉絡分明則墮於儱侗心之精神謂之聖精神即是智智聖雖分始終其實相離不得射之命中亦是巧力一時俱到若至而不中則是無巧之力非觀德之射矣
 
敢問交際章
君子應世處物只在當下更不必追前保往只在守己更不向人分推求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純是一團生意
 
仕非為貧也章
三代之盛士有恒産原無為貧之仕其後不仁而在髙位賢人在下始有為貧而仕者久之以仕為營私之地則惟恐不富惟恐不貴矣道不行者澤不加於民言不聽於上尸位素餐而不去則無一非為貧也故以居卑居貧嚴其界限未嘗非出處之正
 
食色性也章
程子性即理也之言截得清楚然極須理会单為人性言之則可欲以該萬物之性則不可即孟子之言性善亦是據人性言之不以此通之於物也若謂人物皆禀天地之理以為性人得其全物得其偏便不是夫所謂理者仁義禮智是也禽獸何嘗有是如虎狼之殘忍牛犬之頑鈍皆不可不謂之性具此知覺即具此性晦翁言人物氣猶相近而理絶不同不知物之知覺絶非人之知覺其不同先在乎氣也理者純粹至善者也安得有偏全人雖桀紂之窮凶極惡未嘗不知此事是惡是陷溺之中其理亦全物之此心已絶豈可謂偏者猶在乎
 
公都子問性章
性無善無不善後世釋氏不思善不思惡之説近之但釋氏無善無惡以理為障更不復求與告子性無善惡復求理於外者為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扬子善惡混之説近之可以為善為不善似與無善無惡相類但其可以為者於性中藏此善惡根苖故不同也有性善有性不善韓子三品之説近之後儒氣質之説亦近之


魚我所欲也章
凡人之學問不著到於生死終是立脚不定蓋世間所最不可忍者只有死之一路功夫到此都用不著如欲從生死上研磨終如峭壁非人力攀援所及唯有一義能將生死抹去死之威力至此而窮化險阻而為平易程子曰能盡飲食言語之道則可以盡去就之道能盡去就之道則可以盡生死之道故孟子只將辭受取與之間説得平常而至煩難者即此而在佛氏生死事大終不脱怖心


仁人心也章
仁無迹象可言孟子於無迹象之中指出迹象人人可以認取如仁義禮智根於心惻隱之心仁之端也云云仁人心也不一而足蓋人之為人除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外更無别心其憧憧往來起滅萬變者皆因外物而有於心無與也故言求放心不必言求理義之心言失其本心不必言失其理義之心則以心即理也孟子之言明白如此奈何後之儒者誤解人心道心岐而二之
 
宋牼章
戰國之君但知有利不利故策士得行其説以利不利説之則兵可罷以仁義説之則兵未必可罷然而孟子必欲以仁義易利者兵不罷則害在人身唯利自視則害在心術也
 
先名實章
功利之學必核之以名實故當時之辨名實者紛然荀子曰見侮不辱聖人不愛己殺盜非殺人也此惑於用名以亂名者也
 
舜發於畎畆章
天降大任以其動心忍性而知其降也天無心而成化未嘗擇人而降之顧不能動忍死於憂患便是不降嘗見釋氏以離四句絶百非方有入處今以境遇窮極鍛鍊出來是實受用之地不徒向語言脱空去也
 
盡其心者章
孟子所謂擴充動心忍性强恕而行皆是所以盡心性是空虚無可想像心之在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可以認取將此可以認取者推致其極則空虚之中脈絡分明見性而不見心矣
 
莫非命也章
生死原是一途凡人貪生畏死所以岐而二之昔祁世培問先師曰人於生死闗頭不破恐於義理尚有未淨處先師曰若從生死破生死如何破得只從義理辨得清認得真有何生死可言義當生自生義當死自死眼前止見一義不見有生死在後來先師與世培之死允蹈斯言也盡其道道即義也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則知非其道而生者之非正命矣巖牆桎梏無論死生皆非正命


萬物皆備章
恕即仁之下手處非有安强之分强之云者即反身之功思誠之則也故誠外無學立誠焉盡之矣


待文王章
學莫先於立志立志則為豪傑不立志則為凡民凡民之後興者草上之風必偃耳吾因而有慨如洛閩大儒之門下碌碌無所表見僅以問答傳註依様葫蘆依大儒以成名者是皆凡民之類也故吾讀宋之文集遇此等便不欲觀無奈世眼易欺不敢置可否於其間使此學日流於膚淺耳
 
以道殉身章
以道殉身者事君能致其身此身非吾之所得有也以身殉道者世既喪道道自吾存天下非之而不顧也以道殉人者時風衆勢便以為道逐隊趨之終身不識道之所在
 
仁也者人也章
仁者天之生意待人而凝理不離氣也由是而之焉之為道彼欲求之於未生之前者非吾之所謂道也
 
浩生不害章
好必於善惡必於惡性本如是感物而動則有欲有不欲能不失其性體而可欲在善是知及之也善無形質不可把捉我即可欲之而落於想像終非己有如顔子之拳拳服膺是仁守之也有諸己是學者第一闗作聖之基在是誠偽之分在是從此以往美大神聖日新又新始有工夫可加耳


孔子在陳章
世道交喪聖王不作天下之大兆民之衆要不能空然無所挾以行世則遂以舉世之習尚成為學術但論其可以通行不必原其心術揣摩世態陪奉人情在世路則為好人在朝廷則為鄙夫凡朝廷之資格官府之舊規往來之情靣胥吏之成例彌縫周至無有罅漏千百年來糜爛於文網世法之中皆鄉愿之薪傳也即有賢者頭出頭沒不能決其範圍茍欲有所振動則舉世目為怪魁矣以是詩文有詩文之鄉愿漢筆唐詩襲其膚廓讀書有讀書之鄉愿成敗是非講貫紀聞皆有成説道學有道學之鄉愿所讀者止於四書通書太極圖説近思録東西銘語類建立書院刋註四書衍輯語録天崩地拆無落吾事夫子之惡之亦逆料其禍必至於是也狂狷是不安於流俗者免為鄉人方有作聖之路